水树草

文没有 命一条
正副队 很美好
一棵水草 请多指教

【喻黄】从军行

1

黄少天伫立于城楼上,望着眼前平沙漠漠之上的皎皎满月,才恍然想起,今天是八月十五。

陇头一阵风来一阵砂。风似刀,划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但黄少天不管不顾,径自摸出了腰间的竹笛,吹奏起来。

长夜中风声呜呜咽咽,似要把人裹挟着吞噬,吹出的笛声却如同破开了风一般,分外的高亢明亮,百转千回,扬起一阵阵回响。

一曲吹罢。

“文州。”黄少天对着暗处唤道。

喻文州从暗处走了出来,和黄少天一起伫立着。

“今天是八月十五。”黄少天抬眼望着那仿佛能映出世间万物的玉镜,问道,“文州,我们有多少年没回家乡了啊?”

“六年。”喻文州道。

“六年了……”黄少天转头看着喻文州,“哎文州,也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回一次家乡,我真的挺想那里的豆沙包绿豆粥红豆糕五香糕荔枝膏杏仁膏雪花酥还有梅花酒,这里只有小米烧饼和酱唉……”

“少天。”静默良久,喻文州道,“再吹一曲吧。”

“好。”

聆听着曲子。喻文州默然地望着天边,不去看平沙中的黑云如阴影般笼罩着边关。月相变化告诉他,现在是戌时。

三天前的这个时辰,宋晓正是从城门突围,骑着快马,带着喻文州亲笔写下的求援信飞驰而去。

2

寅时时分,巡逻完后,黄少天行于营中,远远地就看见郑轩和徐景熙一左一右,架着卢瀚文把他从帐中拔了出来。

“小卢!寅时已到,该你巡逻了!”

“前辈你们再让我睡一会儿!”卢瀚文企图钻回营帐,结果左右手被郑徐二人一人一只,牢牢钳住不能动弹,抗议道,“不是说卯时是我巡逻的时间吗?!”

“现在我们人手不够,连黄少都亲自——”

“咕咕。”

“咕咕。”

“咕咕咕——”

空气瞬间凝固。郑轩和徐景熙抓住卢瀚文的手僵住了。

“黄少。”还是徐景熙远远地看见了黄少天,和郑轩一起松开卢瀚文,向黄少天行礼。俱面色如常。

3

帐帘无风自动,带起沙沙细响。

“郑轩,有何事?”喻文州原以为是进来的是郑轩,抬起头,却见是黄少天,略微惊讶。

“文州。”黄少天神情凝重,坐于喻文州面前,道,“方才阿轩告诉我,现在的粮草,最多够吃三天。”

“三日后,无论宋晓是否求得援兵归来,都必须开城迎战。”喻文州道。

喻文州不说,黄少天也心知肚明。围城的叛军十分耐心,意欲待城中断粮,不费吹灰之力攻下。

况且断粮了,可不仅仅是断粮的问题。那时的场面,都不是二人愿意看到的。

“好。”最后黄少天攥紧了拳头,似在给自己下决心,道,“那就三天以后开城迎战吧。”

说罢,缓了缓,努力让语气稍显轻快,道,“文州,我先走了。”

黄少天离开了营帐,只余喻文州一人留于帐中,目光集于方几上的边关地图,思绪却始终无法集中于兵策之中。

喻文州和黄少天刚接手蓝雨军时,军队吃了败仗,折损大半,老将军魏琛下落不明,胡人蠢蠢欲动,想借机进攻。

虽然是魏琛亲自将蓝雨军托付给喻黄二人,但军中有一些老兵对二人的能力议论纷纷。

而喻文州出策,黄少天领兵于山中设下埋伏,仅凭七千兵力大破胡人数万大军。不仅在蓝雨军中树立了威信,消息还传到长安,皇帝盛赞喻文州为“谋主”,黄少天为“剑圣”。

但再好的奇策,在低落的士气前也成枉然。

忽闻帘外笛声响起,起初只能听清飘散零落的几个音,渐渐清晰起来,织成曲子在连营中穿梭缭绕。

喻文州拉开了帐帘,一眼就望见城楼上的吹笛人。

夜色沉沉,连陇头秋月都成了陪衬。

4

“来来来,敬一杯啊!明天真的是,唉,压力山大。”

“前辈你们,平时总不让我喝,今天,我,就要好好喝个痛快!”

“给我满上!你们两个,可别小瞧本医的酒量!喝遍蓝雨无敌手!”

黄少天猛地一把拉开帐帘,就见郑轩、徐景熙和卢瀚文三人举着酒杯耍酒疯,个个手舞足蹈东倒西歪摇摇欲坠,嗓门大得不仅能把营帐掀翻还能传遍八百里连营。他刚想说“战前喝酒是兵家大忌你们三个还喝是通通忘干净忘干净忘干净了吗”,却发现三人虽在酩酊大醉,营帐内却并无半点酒味。黄少天凑近酒坛。

里头没酒,全是清水。

“黄少,现在粮都断了,我们也只能以水代酒了。”李远苦笑道。一旁的三人也停止了耍“酒”疯。

早在一个时辰前,喻文州就下了明日丑时开城迎战的军令。

“来来来,黄少,我敬你一杯。”卢瀚文冲上来,往酒杯里倒满“酒”,递给黄少天。

“好!小卢,那小爷我先干为敬!”黄少天拿过酒杯一仰而尽,道。

“那黄少,我和景熙也敬一杯。”郑轩和徐景熙依次上前敬“酒”。

“今晚不一醉方休,就别说自己是蓝雨的爷们!”敬完“酒”后,徐景熙把酒杯举过头顶,吼道。他虽为一介医官,嗓门却丝毫不含糊。郑轩和卢瀚文纷纷应和,继续酩酊大“醉”。

“小远,文州呢?”黄少天探身向唯一“清醒”的李远,问道。

“军师来过一刻。”李远思索道,“现在……估计是回营帐休息了。”

“好,那我不叨扰你们了。”黄少天挥了挥手,离开了营帐。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就算离了营帐,三人的吼声依旧回响在黄少天的耳畔,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5

黄少天蹑手蹑脚地撩开了喻文州的帐帘。行路无声于他而言乃轻而易举之事,可现今他每迈出一步都格外小心,惟恐一失足惊到床上的人。

喻文州已经睡下了。隔着一层纱帘仍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黄少天缓缓行至喻文州的床前,伫立良久,才伸出手,轻轻撩开了纱帘。

黄少天迟疑了一下,手终是落在了喻文州的脸上,在他的两片薄唇上流连勾画,如抚着一片绝世的羽毛般轻柔。

喻文州睡得的确很熟,呼吸依旧均匀,浑然不觉。

黄少天相信,他掩藏得很好。

有些秘密,还是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黄少天既欣喜又失落,正欲抽回手转身离去,突然,一股力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黄少天大惊,用力想抵抗,手却被抓得死紧动弹不得。再一看床上的人,从被窝里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哪还有之前一副熟睡的样子。

原本紧闭的双眸已然睁开,眸光明亮,如繁星满天,又如雨后初阳,看得黄少天一阵失神,仿佛喻文州的眸子能吸走他的魂魄。

接下来,那人说出的话,更是令黄少天的心剧烈地颤了起来。

“少天,有些秘密,早已不是秘密了。”

6

面前就是黄沙漫漫,叛军兵临城下,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景。喻文州就在黄少天身侧,狂风阵阵吹得他的白袍衣袂飘扬,却依旧是冷静镇定运筹帷幄的模样。黄少天心绪难平,思绪万千悄然游回昨夜。

昨夜黄少天还记得喻文州牢牢抓住了自己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

黄少天自小习武,按理说挣脱喻文州是轻而易举之事,但喻文州的手劲突然大得惊人,而且一番话令他猝不及防,便被喻文州一把拉上了床,直接扑进了喻文州的怀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温柔的吻就密密地覆盖了黄少天的唇。

“少天,我心悦你。”喻文州附在黄少天的耳边,一字一句说下了最珍重的誓言。

黄少天闭上了眼睛。他见过喻文州画过、临摹过不少画,有山水的,也有花鸟的,还有人物的。

现在,喻文州用吻来细细描摹着他的脸,他的身体。

所幸喻文州没玩过火,只是把他压在身下亲吻。如果再做点什么,现在黄少天真的就不能和喻文州一起站在城楼上了。

7

“哎,文州。”黄少天凑到喻文州耳边,兴致勃勃道,“这场仗打完以后我们就回家乡吧,我要去看看我阿爷阿娘;还有茶楼的红豆糕绿豆糕,小时候我最爱吃的,我都好久没去吃了;还有还有,我们读书的那个书院,也不知道方夫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好不好了,我记得以前我不好好读书常常被他罚,后来我索性拜魏老大为师啦。文州,我记得方夫子说过的,放弃读书改习武,叫甚么?”

“投笔从戎。”喻文州眸中含笑道,“少天,都依你说的。”

说罢,伸出手摸了摸黄少天的头。黄少天气急,作势要打他。

“少天,吹一曲吧。”喻文州道。

“好。”黄少取出自十八岁以来就和冰雨一起伴着他的竹笛,问道,“文州,你想听什么曲?”

“《从军行》。”喻文州道,“权当是为蓝雨送行吧。”

八月朔风。笛声夹杂着风声传入城内。

“是黄少的笛声。”在城内集结士兵的郑轩道。

“在为我们送行。”徐景熙静静看着一身戎装的郑轩和卢瀚文,道,“阿轩,小卢,保重!”

“前辈,我们受伤了还得拜托你呢。”卢瀚文道。

“景熙,你也保重。”郑轩缓缓道,以往的懒洋洋一扫而光。

说罢,抬眼遥望城楼之上。

全军已集结完毕,只等他们最尊敬的将军一声令下,即刻开战。

一曲吹罢。

“时辰到了。”黄少天收敛了笑意,轻轻抚着竹笛,冷声道,“开战吧。”

8

黄少天神色冷然。敌军如滚滚浪花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冲他扑来。

一道寒芒闪现,出鞘的,赫然是威震四方的名剑冰雨。

冰雨,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则直取数条性命。

“看剑看剑看剑!你们剑术怎么这么垃圾,看本剑圣和你们过几招!”黄少天挥剑迎战,嘴上功夫丝毫不落。谈笑间袭来剑风灰飞烟灭。

“黄少!”一声呼喊淹没于沙场上刀兵碰撞时发出的阵阵尖啸,但重剑焰影如初阳般夺目,迎上了敌兵的剑风,敌兵猝不及防,破绽连连。

经过一番苦战,卢瀚文浑身是血,已然成了个血人,敌兵也未曾料眼前小儿竟剑术高超至此,齐齐围攻上来。

卢瀚文挥剑格挡。与敌兵交手几十招,渐渐体力不支,出剑速度慢了下来。

区区一小儿,不过如此。

谁都未曾发现,方才与敌兵缠斗的黄少天,已悄然消失于众人视线之中。

忽然锋锐剑芒划过,围攻卢瀚文的敌兵俱已血溅沙场,甚至来不及惊愕。

“谢了,小卢!”黄少天笑道。

而血嘀嗒嘀嗒,从冰雨剑尖淌下,开出一朵朵妖冶的冥府之花。

9

“文州文州,你在读什么呢?”书院内,黄少天见喻文州目不转睛地研读着手中书册,便蹿到喻文州跟前,探头好奇问道。

“是兵法。”喻文州抬眸笑道。

黄少天听了,眼神倏地亮了起来:“你将来是打算去西边吗?我一直想去那儿。整天待在书院无聊死了!”托腮认真想了一会儿,又道:“哎文州,如果你将来去了西边,我来保护你啊!”

我来保护你。

喻文州的指挥能力从未令黄少天以及全军失望过。蓝雨军在兵力不如叛军的情况下坚持了三个时辰。

但时间久了,因粮草不足的问题,全军疲态尽显。已经有敌兵攻上了城头。

黄少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千万要保护好文州。冰雨挑下数名敌兵,黄少天挥剑立于城墙上。借着余光,瞄到城下已成一片尸山血海。

每一潭血为一朵花,千千万万朵花汇聚成大漠中的血之花海。

小卢呢?阿轩呢?

最最重要的是,文州还安全吗?

血色渐渐漫上黄少天的视线。

文州……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黄少天恍惚间看到了宋晓,他骑着快马疾弛而来,神色惊惶,嘴唇翕动。

宋晓的呼喊被沙场狂风生生撕碎,随干戈寥落于风沙之中。

“军师!黄少!”

10

“宋晓那小子还算聪明,没毁掉老夫当年的心血。”魏琛道,“幸好他向我们兴欣军报信。如果去了长安,就凭那调兵速度,蓝雨军全都得完蛋。”

“魏老大你说什么呢!我们蓝雨军个个都很聪明好吗!”黄少天大声抗议,却魏琛一把按在了塌上,怜道:“小鬼,好好休息,你昏迷刚醒,伤还未愈,现在不能下塌。小安会每天来给你做检查的。”

“魏老大,文州呢?”黄少天见魏琛要走,急忙问道。

“你这小鬼,以前开口闭口就是文州文州,现在这毛病,一点都没改。”魏琛没好气道,“他在隔壁院子里呢,现在还昏迷着。不过小安说他没事,再过几日他就会醒转。”

听闻喻文州没事,黄少天安心了下来,又隐隐的担忧。

身上的伤养了许久才好。当兴欣军的医官安文逸拆掉了他身上的绷带,允许他下塌时,黄少天立刻向他打听喻文州居于哪个房间,得知后奔到了隔壁院子。

“文州?”摸到了喻文州的房门口,黄少天试探地唤道,却无人回应。

又在装睡?

黄少天透过门缝,又见喻文州呼吸均匀,索性开门进去,直接伸手挠他痒痒。

喻文州没有反应,依旧均匀地呼吸着。

真的睡着了?

又狠狠地挠了几把,但喻文州依旧没有反应。

真睡着了。

黄少天不敢弄出声响,唯恐惊醒了喻文州,只悄悄挪于塌边,准备等他醒来。

“喻文州!你……你又装睡骗我!唔……唔……”


END

----------------------------------------------------------------------------

就……请多多指教吧